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·战火记忆丨从淮畔孤儿到警卫连长

郑廷友(1902年—1973年)，安徽阜南人。1929年6月入伍，1931年3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曾担任中革军委某警卫连连长，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，并参加过挺进大别山、解放宿州等战斗。荣立二等功1次、三等功2次，1950年退伍。历任阜南县地城区李集乡党支部书记、阜南县敬老院院长等职。

我们的外祖父郑廷友，1902年出生在安徽阜南县地城镇李集村。他出生时，家里穷得连一块完整的裹身布都凑不出来，他的母亲用半条破裤子将他裹住，喂了第一口奶。八岁那年，他的父母相继离世，外祖父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。邻居婶子摸着他的头说：“廷友啊，往后你就得自己活了。”

一个八岁的孩子，该怎样活下去?外祖父穿着露脚趾的破鞋，拎着豁口的粗瓷碗，沿着淮河边的土路挨家乞讨。十五岁那年，他到地主家做长工，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，半夜还要伺候东家起居，稍有不慎就会遭到鞭打，后背上新伤叠旧伤。无数个夜晚，他躺在牛棚的草堆里自问：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?难道就要像父母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片黄土地上吗?

1929年春天，已经在地主家劳作了12年的外祖父，在地里锄草时，听路过的乡亲说，有一支叫红军的队伍，专打土豪劣绅，为穷人分田地，待老百姓如亲人。那一刻，外祖父心中燃起了希望。

当天夜里，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，沿着淮河边的小路摸黑向南走。走了一天一夜，终于在安徽与河南交界的一个镇子上，追上了那支高举红旗的队伍。招兵干部问他出身、能干什么、怕不怕死，他拍着胸脯说：“我是贫农孤儿，给地主打了十二年长工，只要能为穷人争活路，我这条命豁出去都行!”

那天，外祖父穿上了灰布军装，感到这辈子第一次挺直腰杆，堂堂正正做了一回人。

入伍后，外祖父作战勇猛、遇事肯动脑筋，在反“围剿”战斗中多次受到表彰，从普通战士一步步成长为班长、排长、副连长。1931年3月，在一间破旧祠堂里，外祖父对着油灯映照下的党旗庄严宣誓入党。

1934年，外祖父调任中革军委某警卫连连长。首长对他说：“廷友，这个任务有多重你清楚，你的身后就是党中央，就是革命的希望。这些人，你得用命来守。”外祖父立正敬礼，郑重承诺：“请组织放心!只要我郑廷友还有一口气，只要警卫连还有一个人站着，就绝不让敌人碰中央机关一丝一毫!”

不久后，外祖父便跟随部队踏上了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征途。长征的艰苦难以用言语形容：夹金山上积雪齐腰、寒风刺骨;松潘草地一望无垠，看似平整的草甸下，却是能吞噬生命的淤泥沼泽。他眼睁睁看着战友陷入泥潭，伸手去拉却怎么都拉不住，最后泥潭上只留下一顶军帽。

作为警卫连连长，外祖父枪不离手，白天带领战士在前方探路、排查埋伏，守护中央机关安全行进;夜里安排战士们轮流值守，他却不敢合眼。实在困得撑不住，他就靠着树、攥着枪打个盹，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。一次部队行经险要山口，突然遭遇敌机轰炸，炸弹就要落到首长附近时，他来不及多想，猛地扑过去，用身体紧紧护住首长。

从遵义到腊子口，从金沙江到大渡河，每一次危急关头，他都像钉子一样坚守在最前沿。长征胜利后，组织为表彰他全程保卫中央机关安全的功绩，给予记功表彰。

全面抗战爆发后，外祖父调任八路军炮兵团供给处主任。当时部队装备简陋、弹药紧缺，每一场战斗都打得异常艰难。1939年山西马家庄战斗，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恶仗。日军的飞机大炮在头顶狂轰滥炸，阵地被反复摧毁。晚年时，外祖父还经常念叨着那些倒下的战友，二十出头的小张、一同走过长征的老李、年仅十七岁的通信员小刘……都牺牲在了那场战斗中。

眼看前沿阵地即将失守，外祖父抄起步枪跃出战壕，大吼一声：“跟我上!”他带头冲到半山腰时，腹部突然被弹片击中，重重摔倒在黄土里。他低头一看，肠子已从肚子里露了出来，鲜血把脚下的黄土染成深褐色。卫生员冲过来要背他撤离，他一把推开：“别管我!守住阵地要紧!”

外祖父强忍钻心剧痛，将肠子塞回腹腔，用绑腿死死勒紧腰腹，然后端起枪一瘸一拐地继续战斗，后来才知道，自己的左腿也受伤了。等到增援部队赶到、打退日军后，他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。医生后来讲，如果弹片再偏一寸就会伤及肾脏，如果再晚半小时送医便无力回天。这场战斗让外祖父的左腿落下终身残疾，但他毫不在意——只要还能站着，就要继续冲锋，为穷苦百姓拼活路。

后来，外祖父拖着伤腿跟随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，在敌后开展游击斗争、牵制敌军主力。1948年淮海战役打响，他随部队参加解放宿州战斗。宿州是津浦铁路咽喉，攻克此地可切断徐州敌军南逃退路。战斗中，他带领突击队冒着火力封锁，连续突破3道防线，为大部队攻城打开缺口。

1950年，外祖父因满身旧伤，主动提交退伍报告，回到阜南老家。组织询问他的工作意愿，他说：“干啥都行，只要能为老百姓做事。”退伍后，他先后担任李集乡党支部书记、阜南县敬老院院长，扎根基层、服务群众。

有人不解，曾担任中革军委某警卫连长的老红军，为何甘愿照料老人、做基层服务工作。外祖父说，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，在战场拿枪是为百姓干事，在田间种地、在敬老院服务老人，同样是为百姓干事。在乡里，他瘸着腿带领乡亲们修水利、垦荒地、抓生产，从不搞特殊;在敬老院，他为行动不便的老人端屎端尿、洗衣喂饭、谈心解闷，尤其对伤残老兵，他常陪他们追忆烽火岁月，替牺牲的战友尽一份心意。

回乡数十年，外祖父从未向乡亲们炫耀过自己的战斗经历与赫赫战功。他总说，与那些长眠在湘江、草地、雪山、战场上的战友相比，自己能活着看到新中国成立，看着乡亲们过上安稳日子，已是天大的福气，根本没有资格居功自傲。

晚年时，外祖父总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，给儿孙和村里的孩子们讲长征的故事、战斗的故事，反复叮嘱孩子们：“今天的幸福生活，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，你们要好好珍惜。”

外祖父的一生，从淮河岸边的乞讨孤儿，成长为中革军委某警卫连连长，退伍后甘做基层公仆，一生初心不改、清白做人。他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金银财富，却留下了最珍贵的红色嘱托：“你们要牢记，脚下的路是先烈用鲜血铺就的，好日子是先烈用生命换来的。一定要把祖国建设好，不辜负老一辈的流血牺牲，不让先烈们失望。”